电话接通，对面传来询问声：“你是哪位啊？”
33岁的李小玉双手握着手机，“我是……陌生人。就是我想打电话问一下，我想说，就是你93年有没有生过一个女儿。”
对方说没有。李小玉也想，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，她期待了这么多年，哪能一个电话就找到了？
对方没有挂断，反问她：“你是哪里人，你现在在哪里，你结婚了没有？”
平静的话语一来一往。李小玉心里渐渐有了把握。
“你是不是这个人（母亲）嘛，如果是，我只是想告诉她，我还活着。你就是我妈妈呀！”
“是啊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你不要我了！”李小玉终于卸下伪装的镇定，大哭。
“怎么会不要你啊，是他们都说你死了。我不知道你还活着，妈妈还是想你啊，你来找妈妈好不好？”妈妈也哭出声来。
挂了电话，李小玉还没有缓过神，“我一直都以为我没有妈妈。人家都以为我没有妈妈。可是我有！”她又哭了起来。
李小玉的人生里没有过父母。在她的视角里，父母在她2个月大时外出务工，自此再未归家。抚养她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，每次春节在餐厅坚持上班，同事都以为她是负责敬业。
今年春节，在亲戚的鼓励下，李小玉决定尝试寻找母亲。她想万一，万一母亲当初有什么苦衷呢？幸运的是，她真的找到了妈妈的电话。那通电话之后，3月中旬，母亲赶来广州，和她见面了。 母女俩人生终于汇合在一起，错过彼此33年缘由也得到解答。
△李小玉在车上打电话 受访者供图
2个月大时被带回老家交给爷爷奶奶，父母外出后再未归来
六七岁的时候，邻居带着孙辈来李小玉家串门。奶奶们闲聊着，小孩跑去外边堆泥巴，过程中起了争执，邻居小孩指着她，说她是个没妈的小孩。李小玉反驳不了，气疯了，回家把母亲唯一的一张照片剪得稀巴烂。
这段记忆，李小玉仍记忆犹新。此后的成长里，一被戳中没有父母的痛点，她都非要和对方干一架不可。
爷爷奶奶早已有过解释。母亲是衡阳人，父亲在衡阳做事时与母亲相识。在她2个月大时，父母将她带来株洲茶陵老家，拜托爷爷奶奶帮忙照顾。彼时家里已有父亲和前妻生下的两个小孩，爷爷奶奶无从推脱。父母又赴往衡阳，自此再未归来。
1994年，不到1岁的李小玉生了一场大病，大腿处长了一颗一斤多重的脓疱，村里人都以为她活不下来了。交通、通讯都十分不便，爷爷奶奶背着她徒步到处找郎中，把她治好了。母亲曾托人带过信，父亲却不知为何全无踪迹。爷爷奶奶回信称，李小玉在一场大病中死了。母亲的信件也断了。
身边的大人总是这样说，李小玉的父母出去后再也没回来过，是爷爷奶奶吃着苦，把他们三个小孩拉扯大的。
李小玉从小就看着爷爷奶奶吃苦，家里全靠这两个年迈的人务农维持生计。7岁那年本该上学，但有高血压的奶奶在田间劳作时病倒了。
迫于无奈，李小玉被邻居带去四川巴中卖花。领队会哄他们这群小朋友，如果卖的花多，会奖励他们零花钱和零食，他们还可以玩超级玛丽。李小玉觉得挺快乐的，她嘴也甜，常常是业绩最好的小孩。领队舍不得她。
在茶陵老家，奶奶一出病床，就去邻居中介那里求人了。李小玉后来才知道，奶奶去了很多回，哭、闹，才终于能把她接回来。
生活没有变好。交不上学费，她每次学期都要晚几天才能拿到课本，那几天里奶奶一直在找人求情。到初一，家里连一半的学费都拿不出来，越来越要强的李小玉选择辍学，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。
爷爷奶奶很愧疚。邻居责怪她父母狠心，让老人吃这么多苦。正处叛逆期的李小玉听不得这些话，她也不想让爷爷奶奶吃苦，她想当初爷爷奶奶就不该把她救过来，让她这样变成他们的拖累。
△李小玉的工作照 受访者供图
“趁着双方都活着，找到她告诉她，我活着”
爷爷在她16岁时去世了。那时还有奶奶、叔叔等一家子人围着。她22岁时，奶奶因意外去世。回去收拾奶奶的遗物，李小玉发现她和哥哥姐姐寄回给奶奶的生活费，奶奶一分未花全存在抽屉里。奶奶的去世，她更加意难平。
此后李小玉没有再回茶陵生活过，只是清明和哥哥姐姐轮流回家扫墓。哥哥姐姐也都已成家，她自觉不去过多打扰，逢年过节，她都一个人过。
出门在外，李小玉很少提及自己的家庭。她干的是餐饮行业，大家都来自五湖四海。李小玉很上进，23岁就干到餐厅店长。每次春节假期，她都主动申请上班。同事觉得她很敬业，以为她是因为责任心而留守在店。
时间过去那么久，李小玉也已经能接受自己的身世了。今年春节回家，已经33岁的她也被亲戚问及婚姻问题。她的姑爷猜想，她不结婚或许是因为缺少母爱，以致对婚姻有些恐惧。邻居也都劝她，让她去找下母亲。
李小玉没有那么抗拒，她如今更会多为别人考虑，她也只是想找到那位母亲，问一下她当初是什么原因放弃她。“趁着双方都活着，找到她告诉她，我活着，就可以了。”
正月十二，李小玉和哥嫂一家开车从老家出来，前往广州。出了湖南二十多分钟，姑爷发了一个电话号码给她，说帮忙辗转打听，这人可能就是她的母亲。姑爷还一大串语音，嘱托她要怎么去沟通。她都没点开听，没想那么多，她想的是母亲哪有那么容易找到？
旁边的侄女打开手机，记录下她的这通电话。
在电话那头反问她的个人信息时，她的心里已经有了50%的把握。她说她的生日是7月22日，对方脱口而出是7月23日，她说是22日，我提前一天过。
电话结束前，对方提出想见面，李小玉没答应，只是说先加个联系方式。
△李小玉和母亲见面 受访者供图
团聚
在正式见面前，还发生过一个小插曲。
两人在沟通中发现李小玉的身份证号码和名字，与母亲印象中对不上，两人血型也不对。李小玉便提出要做亲子鉴定。对方答应了。
这份答应让李小玉有所退缩，她突然又感觉失望，尽管是她提出来的，但她又觉得对方不够坚定。从寄毛发去做亲子鉴定，到结果出来的那十天，她焦虑，又害怕，哭得比成年后任何时候都多。
3月10日，54岁的母亲带着20岁出头的妹妹赶来广州。李小玉不喜欢在人前哭，母亲抱着她泣不成声，她只是安慰着她。见过母亲年轻模样的姑姑曾说母亲很时尚，比较漂亮。李小玉看到母亲真人，觉得确实是这样。
很多误会都解开了。当年母亲和父亲去了衡阳没多久，母亲想去广州打工，父亲不愿一起去。再回衡阳，母亲看到家里父亲的行李还在，人却没了踪影，以为父亲决定自己回老家了。她确实曾经跟着一起回过茶陵，但对于具体的地点已经失去记忆。她辗转托人带信，想给女儿寄点东西，想把女儿接过来抚养，但收到的是女儿的“死讯”。
李小玉从“新妹妹”那里知道了更多。母亲后来再婚生下妹妹，妹妹从小就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，只是已经去世。母亲那边的家里人，都不敢在母亲面前当面提起李小玉的存在，怕母亲伤心。
原来母亲心里一直都是有自己的。比起释怀，李小玉现在更期待怎么去爱，怎么和母亲还有妹妹培养感情。她从小一直想要妹妹，如今真的出现了一个，而且多才多艺，性格开朗。
她在网上持续分享和母亲团聚后的动态。她想鼓励那些身世和她相似的人，可以勇敢去寻找，至少给自己一个答案。
△三人合照 受访者供图
短暂的团聚后，母亲先行回到衡阳，李小玉和她约好，处理完广州的工作就去衡阳找母亲一起生活。人回去了，电话总是天天打来，母亲迫不及待地和她分享，家里给她已经准备好了牙刷、被子。她说想吃家里种的水黄瓜，母亲已经买了苗种下，她回去就可以吃啦。
3月18日，多留了几天的妹妹也离开了广州。李小玉送她去车站坐车。分别时，李小玉说，“妹妹，我爱你”。妹妹扬起大笑脸：“爱你老姐！”
潇湘晨报·晨视频记者 吴陈幸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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