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声明:本文为影视剧《平凡的世界》二创改编故事,内容纯属虚构a股配资平台,部分情节或与原文相左。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图片非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!
1986年,腊月二十八的深夜,县医院的走廊里冷得像冰窖。
孙少安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,双手抱着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走廊尽头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进去。
"少安哥,喝口水吧。"田润叶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。
少安没接,只是摇了摇头。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眼睛里布满血丝,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沾着泥土——那是他从双水村连夜赶来时,摔在路上留下的痕迹。
抢救室的门紧紧关着,里面传来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各种医疗器械的声音。每一次门缝里透出的光,都让少安的心脏狠狠收紧一下。
"少安,你别太担心,秀莲嫂子吉人自有天相……"润叶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少安突然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绝望的光:"润叶,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秀莲咳血那么久,我就是不肯带她来医院……我总说等砖窑厂忙完这阵子,等手里宽裕点了再来……可现在……现在……"
他说不下去了,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,指甲几乎要扣进肉里。
润叶眼眶一红:"少安哥,你别这样……"
"我该死!我就该死!"少安突然站起来,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,"秀莲跟了我十几年,我让她操持家里,照顾老人孩子,还要帮着我打理砖窑厂……她累成那样,我竟然……竟然连带她看病都舍不得……"
"啪"的一声,又是一个耳光。
润叶赶紧拉住他:"少安哥!你别这样!秀莲嫂子要是看到你这样,她会心疼的!"
就在这时,抢救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摘下口罩,缓缓走出来。他的脸色凝重,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无奈。
少安"噌"地站起来,整个人都在发抖:"大夫,我媳妇她……她怎么样了?"
老医生沉默了几秒钟,缓缓摇了摇头:"对不起……我们尽力了。"
"什么?"少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"您说什么?您再说一遍?"
"病人的肺癌已经是晚期了,癌细胞扩散得很厉害……"老医生叹了口气,"她这次大出血,我们实在是回天乏力……家属节哀吧。"
"不!不可能!"少安踉跄着往抢救室里冲,"秀莲!秀莲!"
护士拦住了他:"同志,请你冷静一点……"
"让开!让我进去!那是我媳妇!"少安眼睛都红了。
润叶和几个护士一起,才勉强拦住了他。
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,两个护士推着病床出来。病床上躺着的人,脸色惨白如纸,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。
少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是秀莲。
他的秀莲。
跟了他十几年,从来没有抱怨过苦和累的秀莲。
少安慢慢走过去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去摸秀莲的脸,可手伸到半空,又停住了。
"秀莲……"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,"咱们回家吧……你不是说想住新窑吗?咱们回去箍新窑……我马上就箍,明天就箍……"
秀莲没有回答。
她的眼睛紧紧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还有话没说完。她的右手垂在病床边上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碎布头——那是她前几天说要给女儿燕子做新衣裳的料子。
少安突然跪了下去,抱住秀莲的身体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:"秀莲!你别走!你别丢下我!你说过要跟我一起住新窑的!你说过的啊!"
走廊里的人都侧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
润叶捂着嘴,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窗外,雪花开始飘落,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。
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双水村最能干、最贤惠的女人秀莲,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半小时后,少平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。他刚从大牙湾煤矿请了假,连夜坐车赶回来,一路上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当他看到走廊尽头抱着秀莲哭成一团的哥哥时,他知道,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"哥……"少平走过去,声音哽咽。
少安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:"少平……嫂子她……她走了……"
少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他蹲下来,和哥哥抱在一起,两个铁打的汉子,在这个寒冷的夜晚,哭得像个孩子。
"都怪我……"少安一遍遍地说,"都怪我……"
少平抹了把眼泪:"哥,你别这样……嫂子她……她不会怪你的……"
"她不会怪我,可我怎么能不怪我自己?"少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"少平,你知道吗?三天前……三天前秀莲还拉着我的手说,少安,我想住新窑,咱们什么时候能箍新窑啊?"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加痛苦:"我当时……我当时竟然跟她说,等明年砖窑生意好了,一定箍……我骗她……我一直在骗她……"
少平紧紧抱着哥哥的肩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润叶走过来,轻声说:"少安哥,少平,秀莲嫂子的后事……还得你们来料理。"
少安擦了擦眼泪,慢慢站起来。他看着病床上的秀莲,深吸了一口气:"秀莲,咱们回家。"
腊月二十九,双水村。
孙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。整个双水村,几乎所有人都来送秀莲最后一程。
秀莲的棺材停在院子中央,棺材板还没盖上。她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碎花袄,静静地躺在那里,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孙玉厚老汉坐在棺材旁边,一只手搭在棺材沿上,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棺材。他没有哭,只是一遍遍地念叨:"好媳妇啊……好媳妇……这么好的媳妇,咋就走了呢……"
老人的声音干涩,眼睛里却没有泪水——也许是哭干了,也许是不敢哭。
少安跪在棺材前,给来送行的人磕头。每磕一个头,额头就在地上重重地砸一下,很快就青紫了一片。
田福堂走过来,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安,叹了口气:"少安,人死不能复生,你要节哀……"
少安没说话,只是机械地磕头。
金俊武端着一碗酒走过来:"少安,喝口酒暖暖身子。"
少安摇摇头。
"少安,你这样下去,身体会垮的。"金俊武蹲下来,压低声音说,"砖窑厂那边还等着你拿主意,过完年就要开工了……"
"砖窑厂……"少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眼神空洞,"俊武哥,秀莲死了,她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,我连口新窑都没给她箍……我对不起她……"
金俊武不知道该怎么劝,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院子的角落里,八岁的虎子抱着五岁的妹妹燕子,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娘的棺材。
虎子的眼睛红肿,但他一滴眼泪都没掉。他只是紧紧搂着妹妹,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一样。
燕子还小,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。她只是觉得奇怪,为什么娘躺在那个大木头箱子里不出来?为什么爹一直在哭?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来家里?
"哥哥,娘怎么了?"燕子仰起小脸问。
虎子咬着嘴唇,半天才憋出一句话:"娘……娘她睡着了。"
"那她什么时候醒?"
虎子没有回答,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了。
田润叶走过来,蹲在两个孩子面前。她从挎包里掏出两个糖块,塞进孩子们手里:"虎子,燕子,你们要听爹的话,知道吗?"
虎子点点头,攥紧了手里的糖。
润叶站起来,看着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少安,心里一阵刺痛。她想起几年前,秀莲嫂子找她说话的那个下午。
那时候秀莲说:"润叶,我知道你和少安哥青梅竹马……要不是我横插一脚,你们早就成亲了……可是润叶,我不后悔嫁给少安哥,这辈子能跟着他,是我的福气……"
润叶当时红着脸说:"嫂子,你说什么呢,我和少安哥早就是过去的事了……"
秀莲笑了笑:"我知道……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家……润叶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能不能帮我照看着少安哥和孩子们?"
润叶当时还笑着说:"嫂子,你说什么胡话呢,你好好的,能活到一百岁……"
可现在,秀莲真的不在了。
润叶擦了擦眼泪,走到少安面前,蹲下来,轻声说:"少安哥,该封棺了。"
少安浑身一震,抬起头看着棺材里的秀莲。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棺材边上,颤抖着伸出手,最后一次抚摸秀莲的脸。
"秀莲,我对不起你……"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,"你等着我……等我把新窑箍好了,我就来陪你……"
说完,他狠狠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在棺材沿上磕得"咚咚"作响。
田师傅走过来,轻轻扶起少安:"少安,该盖棺了。"
少安死死盯着棺材里的秀莲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。
棺材板慢慢盖上,遮住了秀莲的脸。
虎子突然挣脱了润叶的手,朝棺材跑过去:"娘!娘!"
可棺材板已经盖严了,钉子"当当当"地钉了下去。
每一声钉子声,都像是钉在少安的心上。
他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棺材,再也控制不住,放声大哭:"秀莲!我对不起你!我对不起你啊!"
整个院子里,哭声一片。
下午三点,秀莲下葬了。
双水村村口的那片坡地上,新添了一座黄土堆成的坟头。坟头前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孙秀莲之墓。
少安跪在坟前,从日落跪到月升。
少平想去扶他,被他推开了:"少平,让我再陪陪她……"
孙玉厚老汉在旁边劝:"少安,天黑了,回去吧……"
少安摇摇头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黄土地上,很快就被吸干了。
"爹,您先带孩子们回去,我再待一会儿。"
孙玉厚叹了口气,拉着虎子和燕子往回走。虎子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看了看爹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
等所有人都走了,少安趴在坟头上,终于崩溃了。
"秀莲,你说你想住新窑,我答应过你的……可我为什么就是不肯箍?为什么?!"
"我总说等砖窑赚了大钱再箍,可秀莲,钱什么时候能赚够?可你……你等不到了……"
"你跟了我十几年,我让你住那破窑洞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……你从来没抱怨过……可我……我连给你箍口新窑的钱都舍不得花……"
"秀莲,我该死!我真该死!"
他抓起一把黄土,狠狠砸在自己脸上。
月光洒在坟头上,冷冷清清的。
远处传来虎子的哭声:"娘——我要娘——"
少安浑身一颤,慢慢站起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坟头,转身往村里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回到家,旧窑洞里黑漆漆的。少安点了煤油灯,橘黄色的光晃晃悠悠,照在墙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
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这个破旧的窑洞——墙皮剥落,屋顶的木梁被烟火熏得发黑,地上的砖都裂了缝。
秀莲就是在这样的地方,跟着他过了十几年。
少安站起来,开始翻找秀莲的东西。他想看看,秀莲这些年到底攒下了什么。
一个旧木箱,一个小布包,一个装零碎的竹篮。
他打开木箱,里面是秀莲的几件衣裳——都是半旧的,补了又补。最下面压着一件碎花袄,那是秀莲最喜欢的,可她平时舍不得穿,说要留着过年穿。
少安捧起花袄,鼻子一酸:"秀莲,这件袄你舍不得穿,可现在……"
他打开小布包,里面是一些零碎的针线、纽扣、碎布头。秀莲生前最喜欢做针线活,总说要给孩子们做新衣裳。
少安又打开竹篮,发现里面有个小账本。
他翻开账本,昏黄的灯光下,秀莲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:
"1983年3月15日:卖鸡蛋,3块2毛。"
"1983年5月20日:卖麦子,50块。"
"1983年8月10日:卖玉米,35块。"……
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旁边还标注着用途:买虎子的书包,买燕子的鞋子,给公公买药……
少安继续往后翻,看到了最后几页:
"1984年12月:攒够了480块,可以买箍新窑的砖了!"
后面这行字旁边,秀莲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可是再往后翻,就只有一笔账了:
"1985年8月15日:取出480块,给少安看病。"
少安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想起来了,去年8月,砖窑厂出了事故,他的腰受了伤,住了半个月医院。当时秀莲拿出一沓钱,说是卖粮食攒下的。
原来,那是她准备箍新窑的钱。
少安看着那行字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账本上,把字迹晕开了。
"秀莲……"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,"你攒了那么久的钱……都给我看病了……你自己病了,却舍不得看……"
他把账本狠狠摔在地上,抱着头崩溃大哭:"秀莲!都是我害了你!都是我!"
窗外,寒风呼啸,像是在哭泣。
1986年初春,双水村的冬天终于过去了,可少安的心里,却还是冬天。
秀莲去世两个多月了,砖窑厂的生意每况愈下。
这天上午,金俊武急匆匆地找到少安:"少安,厂里这个月又亏了两千块,咱们得想办法啊!"
少安坐在办公室里,眼神空洞,像是没听见。
"少安!你听我说话没有?"金俊武急了,拍了拍桌子。
少安这才抬起头,声音沙哑:"俊武哥,你看着办吧。"
"我看着办?"金俊武瞪大了眼睛,"少安,这可是咱们的砖窑厂!你不能这样啊!"
"俊武哥……"少安揉了揉太阳穴,"我现在脑子乱得很,什么都想不了……"
"少安!"金俊武一拍桌子站起来,"我知道秀莲走了,你心里难受。可是少安,你不能这样颓废下去啊!砖窑厂是咱们的命根子,是一家老小的生计!你要是垮了,这个家怎么办?孩子们怎么办?"
少安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"俊武哥,我对不起秀莲。她跟了我这么多年,连口新窑都没住上。"
"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"金俊武的声音软了下来,在少安对面坐下,"可是少安,秀莲走都走了,你现在要做的,是把砖窑厂搞好,把孩子们拉扯大。这样,秀莲在地下才能安心。"
少安点了点头,可眼神还是空的。
金俊武叹了口气,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田润叶拎着一个篮子走进来。
"少安哥,俊武叔。"她把篮子放在桌上,"我给你们带了点吃的。"
金俊武站起来:"润叶,你有心了。我先去车间看看,你跟少安说说话。"
说完,他拍了拍少安的肩膀,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少安和润叶。
润叶坐下来,看着憔悴不堪的少安,心里一阵难受:"少安哥,你这样下去不行。秀莲嫂子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,她会心疼的。"
少安苦笑:"心疼?润叶,我现在才知道,原来秀莲攒了好几年的钱,就是想箍新窑。可她攒的那些钱,都给我看病了。"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加痛苦:"她自己病了那么久,我却一直不肯带她去医院……润叶,我就是个混蛋,我对不起秀莲。"
润叶咬了咬嘴唇,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她看着信封,眼圈红了。这封信,是秀莲临终前托付给她的。秀莲说,等少安把新窑箍好了,就把这封信交给他。
可现在,少安这个样子,根本没有要箍新窑的意思。
润叶想了想,又把信收了回去。
"少安哥,你现在的状态……还不是看这封信的时候。"她心里暗暗想。
"什么信?"少安没注意到润叶的动作。
"没什么。"润叶擦了擦眼睛,站起来,"少安哥,你要振作起来。秀莲嫂子最希望看到的,就是你好好活着。"
少安点点头,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润叶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了。
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颓废的少安。她知道,这个男人现在需要的,不是安慰,而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
1986年4月的一个深夜,双水村万籁俱寂。
少安躺在炕上,辗转反侧,怎么也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他睁着眼睛,脑海里全是秀莲的样子。
秀莲说:"少安,我想住新窑,新窑多亮堂啊……"
秀莲说:"少安,等咱们有钱了,就箍口新窑,让公公和孩子们都住得宽敞些……"
秀莲说:"少安,你答应过我的,等砖窑赚了大钱,就箍新窑……"
少安突然坐了起来。
他看着这个低矮昏暗的旧窑洞——墙皮剥落,屋顶的木梁摇摇欲坠,地上的砖裂了一道道缝。这样的窑洞,秀莲住了十几年。
"秀莲,我要给你箍新窑。"少安喃喃自语,"就算你看不见了,我也要箍。"
第二天一早,少安就去找村里最好的箍窑师傅田师傅。
田师傅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,看到少安来了,有些惊讶:"少安,你来找我有事?"
"田师傅,我要箍口新窑。"少安开门见山。
田师傅愣了一下:"箍新窑?少安,你这是……"
"我要箍最好的新窑,用最好的砖,请最好的师傅。"少安的眼神坚定,"田师傅,这活儿你接不接?"
田师傅沉默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地问:"少安,人都走了……你还箍新窑?"
"她走了,可她的心愿还在。"少安打断他,"秀莲生前一直想住新窑,我答应过她的。田师傅,这窑我一定要箍,花多少钱都行。"
田师傅看着少安,叹了口气:"少安,我明白你的心意。行,这活儿我接了。不过少安,我得提前跟你说,箍口好窑,少说也得六七千块……"
"六七千就六七千,八千一万都行!"少安斩钉截铁,"田师傅,你只管箍,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"
田师傅点点头:"行,那我明天就去看地基,后天开工。"
少安握着田师傅的手:"麻烦您了,田师傅。"
回到家,少安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口破旧的窑洞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。
"秀莲,我要给你箍新窑了。"他对着空气说,"你等着,很快,咱们就有新窑了。"
半个月后,院子里堆满了砖瓦、木料、石灰。
虎子放学回来,看到院子里的变化,愣住了。
"爹,这些东西是干啥的?"他走到正在和田师傅商量的少安身边。
少安转过头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:"虎子,咱们要箍新窑了。"
虎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看着那些砖瓦,又看看爹脸上的笑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。
"箍新窑?"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"对,你娘一直想住新窑,现在咱们终于有钱箍了。"少安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,"虎子,你娘要是还在,肯定会很高兴的。"
虎子"啪"地一下打掉了爹的手。
"虎子!你干什么?"少安愣住了。
"娘都死了,你才舍得箍新窑!"虎子突然大声喊起来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"她活着的时候你咋不箍?她天天盼着住新窑,你每次都说等等,现在她死了,你倒是舍得箍了!"
少安被这话刺痛了,脸色一白:"虎子,你……你不能这么说爹……"
"我就这么说!"虎子擦着眼泪,声音越来越大,"娘跟了你十几年,你连口新窑都舍不得给她箍!她在那破窑洞里住了那么多年,冬天冷,夏天热,她从来没抱怨过!可你呢?你就知道赚钱,就知道搞你的砖窑厂,你把娘当什么了?"
"虎子!"少安的声音也提高了,"你还小,你不懂……"
"我不小了!我都八岁了!"虎子哭着喊,"娘病了那么久,你就是不肯带她去医院!你说等砖窑厂忙完了再去,可砖窑厂什么时候不忙?等你想起来带她去医院的时候,她已经快死了!"
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少安心上。
"娘活着的时候,她说想住新窑,你每次都说等等。"虎子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"现在她死了,你倒是舍得箍了!爹,你就是不想让娘住新窑!你就是舍不得给她花钱!"
"我不是!"少安想解释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能说什么?虎子说的都是事实。
"我恨你!"虎子突然扔下书包,朝屋里跑去,边跑边哭,"我恨你!我永远都恨你!"
"咣当"一声,屋门被狠狠摔上了。
少安站在院子里,浑身僵硬,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。
田师傅尴尬地咳了一声:"少安,孩子还小,不懂事……"
"不,田师傅,虎子说得对。"少安的声音很轻,却充满了痛苦,"都是我的错,都是我的错……"
他慢慢蹲下来,抱着头,肩膀剧烈颤抖着。
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天晚上,孙玉厚把少安叫到自己屋里。
老人坐在炕沿上,抽着旱烟,半天不说话。屋里的煤油灯跳动着,把老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"爹。"少安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孙玉厚吐出一口烟,缓缓开口:"少安,虎子说的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还小,不懂事。"
"爹,虎子说得对。"少安的声音哽咽了,"都是我的错,秀莲跟了我这么多年,我连口新窑都没给她住上。"
"少安。"孙玉厚叹了口气,"你也不容易。这些年砖窑厂刚办起来,到处都要钱,还债的还债,周转的周转,哪有闲钱箍新窑?"
"可我答应过秀莲……"少安的眼泪掉了下来,"我答应过她,等砖窑生意好了,就箍新窑。可她等不到了,爹,她等不到了……"
父子俩沉默了很久。
孙玉厚突然问:"少安,你见过秀莲留下的东西吗?"
"见过,就是些旧衣裳和破布头。"少安擦了擦眼泪,"还有她攒的那本小账本……爹,您知道吗?秀莲攒了好几年的钱,就是想箍新窑。可她把那些钱都给我看病了……"
"秀莲是个好媳妇。"孙玉厚的眼圈红了,"少安,你要仔细找找,也许秀莲还给你留了什么。"
少安愣了一下:"爹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"孙玉厚摆摆手,"我就是觉得,秀莲那么细心的人,她要走了,肯定会给家里留点什么。"
少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从爹的屋里出来,少安走到虎子的房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:"虎子,爹能进来吗?"
屋里没有回应。
"虎子,爹知道今天说的话伤了你的心。"少安靠在门上,声音很轻,"可虎子,爹真的不是故意不给你娘箍新窑……爹……爹也想啊……"
门突然开了一条缝,虎子红着眼睛站在门后:"你走,我不想看见你。"
"虎子……"
"走!"虎子吼了一声,又把门关上了。
少安站在门外,看着紧闭的房门,心如刀割。
1986年5月,春暖花开,双水村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。
可孙家的院子里,气氛却很压抑。
箍窑的工程开始了。田师傅带着几个工人,每天天不亮就来,忙到天黑才走。
先是打地基,挖了一米多深,用石头和水泥筑底。然后是砌砖墙,一块块红砖垒起来,砖与砖之间用灰浆粘合得严严实实。
少安每天守在工地上,亲自监工。他恨不得自己也上手,可田师傅不让:"少安,箍窑是技术活,可不能乱来。你就在旁边看着,有什么要求尽管提。"
少安就站在旁边,一站就是一整天。
虎子放学后,每次都会路过工地。他总是远远地看一眼,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过,从不靠近。
有一次,少安看到了,喊道:"虎子!过来看看,新窑的墙都砌起来了!"
虎子停了一下,看了爹一眼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少安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垂了下来。
金俊武看不下去了,走过来劝:"少安,虎子还在气头上,你别太在意。等过段时间,孩子气消了就好了。"
"我知道。"少安苦笑,"可俊武哥,我知道虎子心里在想什么。他觉得,要是我早点给秀莲箍新窑,秀莲就不会那么累,也许就不会死得那么早……"
"少安,你可不能这么想。"金俊武拍了拍他的肩膀,"秀莲的病,不是累出来的,是癌症。就算住新窑,该得病还是会得病。"
"可是……"少安欲言又止。
到了6月,新窑的墙体已经砌得很高了。田师傅开始起拱顶,这是箍窑最关键的一步。
起拱顶需要先搭架子,然后一块块砖按照特定的角度和弧度砌上去。砌到最后,会留一个小口子,然后放上最后一块"合龙砖",整个拱顶就合拢了。
少安站在下面,看着师傅们在架子上忙碌,心里默默祈祷:秀莲,你看着我,保佑这窑能箍好。
村里人路过孙家,都会停下来看几眼。
"少安这是魔怔了,秀莲都走了,还箍这么好的新窑。总不是想找新媳妇儿了吧?"
"你说啥呢,少安是那样的人吗?唉,这就叫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啊。"
"少安心里苦啊,他这是想用新窑来弥补对秀莲的亏欠。"
"可人都死了,箍再好的窑又有什么用?"
这些议论传到少安耳朵里,他充耳不闻。他只知道,他要给秀莲箍口最好的新窑,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7月,新窑的拱顶合龙了。田师傅亲手放上最后一块砖,院子里响起一阵掌声。
少安看着合拢的拱顶,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:"秀莲,你看见了吗?新窑快箍好了……"
金俊武又来劝过几次:"少安,这窑已经花了快八千块了,够咱们厂周转大半年了。要不就到这儿吧?"
"不行!"少安斩钉截铁,"我要箍最好的窑。田师傅,窗户要开大的,通风要好,还要装玻璃……"
"少安,装玻璃可贵着呢……"金俊武皱眉。
"贵也得装!"少安固执得很,"秀莲生前就说,要是有口新窑,一定要装玻璃窗,那样冬天就不冷了……"
金俊武叹了口气,不再劝了。
8月,新窑开始抹灰泥、刷白墙。师傅们用细细的石灰浆把墙面抹得平平整整,然后刷上白灰,整个窑洞立刻亮堂起来。
9月,窗户装好了,大大的玻璃窗,阳光透进来,照得整个窑洞都暖洋洋的。
少安站在新窑里,看着宽敞明亮的空间,心里五味杂陈。
"秀莲,你看,新窑多好啊……窗户大,通风好,冬暖夏凉……你要是能住上该多好……"
9月底,新窑终于完工了。
那是一口漂亮的窑洞:红砖青瓦,墙面雪白,窗户明亮,里面铺了地砖,还砌了火炕。
少安请田师傅吃饭,喝了很多酒。他端着酒杯,眼睛红红的:"田师傅,谢谢您,谢谢您给我箍了这么好的窑……"
"少安,这是我箍过最好的窑了。"田师傅感慨,"秀莲要是能看见,肯定会很高兴。"
少安点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:"会的,她会看见的……"
晚上,少安一个人站在新窑前,月光洒在红砖上,泛着温暖的光。
"秀莲,新窑箍好了。"他对着空气说,"咱们一起住进去吧。"
就在这时,少平从煤矿请假回来了。
他一进院子,就看到了崭新的窑洞,惊讶得说不出话来:"哥,这是……"
"新窑,给秀莲箍的。"少安的声音很平静。
少平走到新窑前,仔细看了看,然后转过身,眼眶红了:"哥,秀莲嫂子知道了,肯定很高兴。"
"她看不见了。"少安苦笑,"少平,你说,我是不是很可笑?人都死了,我才想起来箍新窑……"
"哥,你别这么说。"少平走过来,拍了拍哥哥的肩膀,"秀莲嫂子在天有灵,她能感受到你的心意。"
"可虎子不这么想。"少安叹了口气,"他觉得我是故意不给他娘箍新窑,非要等她死了才箍……少平,你说,我是不是真的很混蛋?"
少平沉默了一会儿:"哥,虎子还小,他不懂大人的难处。等他长大了,就会明白你的苦心。"
少安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
两兄弟站在新窑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,各自想着心事。
10月初,双水村的天气渐渐凉了。
新窑已经晾了一个多星期,里面的潮气散得差不多了。少安决定,明天就搬进新窑。
晚上,他对虎子说:"虎子,咱们明天搬新窑。"
虎子正在写作业,听到这话,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冷冷地看了爹一眼:"搬吧,反正也不是给娘住的。"
少安心如刀割,可他没有反驳。他知道,不管自己说什么,虎子都不会听。
"燕子,明天咱们搬新窑,高兴吗?"少安转向小女儿。
五岁的燕子眨着大眼睛:"新窑是啥样的?"
"新窑可亮堂了,有大大的窗户,冬天也不冷。"少安勉强笑了笑,"燕子以后就能住大房子了。"
"那娘也能住吗?"燕子天真地问。
少安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"娘死了,住不了了。"虎子冷冷地说。
"虎子!"少安皱眉。
虎子扔下铅笔,站起来:"我说错了吗?娘死了,你才舍得箍新窑,现在新窑箍好了,娘却住不了了。爹,你满意了吗?"
说完,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,又是"咣当"一声关门。
燕子被吓坏了,扑到爹怀里哭:"爹,哥哥为啥生气?"
少安抱着女儿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"燕子别怕,哥哥不是生气,他只是……想娘了。"
那天晚上,少安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炕上,看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旧窑洞。这里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回忆——秀莲在灶台前做饭的身影,秀莲在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,秀莲抱着孩子哼着歌谣……
现在,这一切都成了回忆。
天快亮的时候,少安做了一个决定:他要把秀莲的东西都带到新窑去。
"秀莲,咱们一起住新窑。"他对着黑暗说,"虽然你看不见了,可我要让你跟我们在一起。"
第二天一早,少安开始整理秀莲的遗物。
他先是把秀莲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,用干净的布擦了擦,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。
"秀莲,等搬到新窑,我把你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"他轻声说。
接着,他开始收拾秀莲的衣物。旧木箱里装着秀莲的全部家当:几件褪色的衣裳,一双绣花鞋,半旧的头巾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针线、纽扣、碎布头。
少安一件件地拿出来,每一件都勾起他的回忆。
这件蓝布褂子,是秀莲嫁过来时穿的。那条碎花头巾,是他从县城给她买的。这双绣花鞋,是秀莲亲手绣的,她说要留着过年穿……
少安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衣物上。
木箱最下面,压着一件碎花袄。那是秀莲最喜欢的衣裳,可她平时舍不得穿,说要留着重要的日子穿。
少安捧起花袄,鼻子一酸:"秀莲,你这件袄总舍不得穿,现在……现在再也穿不上了……"
他习惯性地抖了抖花袄,想把它叠整齐。
就在这时,一个白色的信封从花袄的内袋里掉了出来,落在地上。
少安愣住了。
他弯腰捡起信封,手开始发抖。
信封有些发黄,边角已经磨损了,上面用不太工整的字迹写着:"少安哥亲启"。
少安的心跳如擂鼓。
秀莲不识字,这封信……是谁帮她写的?信里写了什么?
他颤抖着手,正要拆开信封,突然听到一声喊:"爹,你在干啥?"
虎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
"虎子……"少安举起信封,"你娘……你娘给我留了封信……"
虎子看到信封,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冲过来,一把抢过信封:"给我!"
"虎子!你干什么?这是你娘给我的信!"少安没防备,信被虎子抢走了。
"你不配看!"虎子抱着信往后退,眼睛通红,"娘的信,你不配看!"
"虎子,你别胡闹!"少安伸手想去拿,"把信还给我!"
"不给!"虎子转身就跑。
"虎子!站住!"少安追了出去。
虎子跑到院子里,少安紧跟在后面。
"虎子!把信给我!那是你娘最后留给我的东西!"少安的声音都变了。
"你不配!"虎子停下来,转身面对爹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"娘留给你的?爹,娘活着的时候你对她好过吗?"
"虎子……"
"她想住新窑你给她箍了吗?"虎子的声音越来越大,"她病了你好好照顾她了吗?她走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你在忙你的砖窑厂!"
每一句质问都像刀子扎进少安的心。
"虎子,爹知道错了……"少安的声音哽咽了,"可这是你娘最后留给我的东西……求你了,把信给我……"
"不给!"虎子突然转身,朝灶台跑去。
灶台里还有昨晚烧剩的火,虎子伸手抓了一把。
"虎子!不要!"少安意识到他要干什么,大喊一声冲过去。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虎子狠狠瞪着父亲,举起手里的信封:"你不配看!永远不配!"
他把信扔进火里。
"不——!"少安扑过去,想把信抢救出来。
可火焰瞬间吞噬了信封,纸张在火中卷曲、发黑、化作灰烬。
少安跪在地上,双手伸进火里,想抓住那些灰烬。他的手被烫伤了,可他感觉不到疼痛。
"秀莲……秀莲……"他的声音在颤抖,"你要跟我说什么?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看?秀莲……"
他捧着那些灰烬,嚎啕大哭:"秀莲!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?!"
虎子也哭了。他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,身体剧烈颤抖着。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,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。
孙玉厚听到哭声,拄着拐杖走出来。看到院子里的情景,老人叹了口气。
"虎子,你怎么能这样做?"孙玉厚的声音很严厉,"那是你娘留给你爹的信!虎子!"
"爷爷……我……"虎子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和鼻涕,"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恨爹了……"
孙玉厚走过去,一巴掌打在虎子脸上:"虎子!你爹再怎么不对,他也是你爹!你怎么能这样对他?"
虎子捂着脸,哭得更厉害了。
少安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那些灰烬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。
"秀莲……"他喃喃自语,"对不起……我连你最后的话都没能听到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"
院子里,父子俩哭成一团,谁也劝不住。
第二天上午,少安还站在新窑前发呆。
他一夜没睡,眼睛红肿,胡子拉碴,整个人憔悴得可怕。手上被火烫伤的地方起了几个水泡,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。
昨天虎子烧信的那一幕,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重演。他想不明白,秀莲到底想在信里跟他说什么?
是责怪他没有给她箍新窑吗?
是怨恨他没有好好照顾她吗?
还是有什么遗言要交代?
少安越想越痛苦,恨不得跟着秀莲一起去。
"少安哥。"
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少安抬起头,看到田润叶走进院子。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,脸色有些苍白,眼圈微红,像是哭过。
"润叶……"少安的声音嘶哑。
润叶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憔悴的样子,眼眶一红:"少安哥,我听说……信的事了。"
少安苦笑:"是虎子告诉你的吗?"
"嗯。"润叶点点头,"虎子哭着来找我,说他烧了秀莲嫂子留给你的信……少安哥,你还好吗?"
"我能好吗?"少安的声音里带着绝望,"润叶,那是秀莲最后留给我的东西……我连看都没看到,就被烧了……"
润叶沉默了一会儿,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"少安哥……"她看着手里的信封,眼泪掉了下来,"虎子昨天烧掉的那封信……其实是假的。"
少安愣住了:"什么?"
"这封,才是秀莲嫂子真正留给你的信。"润叶把信递过去。
少安接过信封,手抖得厉害。他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——"少安哥亲启",那是润叶的笔迹。
"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"少安完全糊涂了。
润叶擦了擦眼泪,缓缓说道:"秀莲嫂子临走前的那天晚上,她把我叫到医院。那时候她已经很虚弱了,说话都困难,可她还是坚持要跟我说几句话。"
少安屏住了呼吸。
"她说,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。"润叶继续说,"她让我帮她写两封信。一封假的,一封真的。"
"假的……真的……"少安重复着这几个字,脑子一片混乱。
"假的那封信,写的都是宽慰你的话,是我自作主张写得。"润叶说,"真的那封,才是秀莲嫂子临终前要对你说的话。"
"秀莲……"他的声音在颤抖,"你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?"
少安接过信,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,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信封。
"少安哥,打开吧。"润叶轻声说,"秀莲嫂子在等你。"
少安深吸了一口气,颤抖着手拆开信封。
信纸是普通的白纸,上面的字迹工整,一看就是润叶的笔迹。可开头的那句话,就让少安的眼泪涌了出来:
少安继续往下看,脸色越来越白,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看到一半,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嘴唇都发白了。
看到最后,他双膝一软,跪在了地上,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:"秀莲!我恨你,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"
"少安哥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新窑应该箍好了吧……"
他把信紧紧抱在胸口,整个人趴在地上,哭得天崩地裂:"秀莲!你为什么不告诉我!为什么!"
润叶在一旁默默流泪,不知道该怎么劝。
虎子从窗户里看到这一幕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他从来没见过爹这样哭过——像个孩子一样,毫无顾忌地哭。
院子里,少安跪在新窑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手里的信纸在风中微微颤动,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。
可信里到底写了什么,却只有少安和润叶知道……
虎子慢慢走出来,看着跪在地上的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想过去,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孙玉厚拄着拐杖走出来,看到少安跪在地上的样子,老人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"秀莲啊……"老人喃喃自语,"你这是给少安出了个什么难题啊……"
太阳渐渐升高,阳光洒在新窑的红砖上,泛着温暖的光。
可少安的心里,却像坠入了冰窟。
他跪在地上,抱着那封信,一遍遍地念着:"秀莲,你为什么要这样……你为什么……"
少安跪在地上,双手颤抖着展开那封信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斑驳地洒在信纸上。润叶工整的字迹在他眼前一行行展开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。
信是这样写的:
少安哥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新窑应该箍好了吧。
我知道你一定箍了,因为我太了解你了。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,就是太重情义,太容易自责。你一定会觉得亏欠了我,一定会想尽办法弥补,所以你肯定会给我箍新窑。
少安哥,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其实,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
去年春天,我就开始咳血。那时候你正忙着砖窑厂的事,我没敢告诉你。等到夏天,咳血越来越严重,我瞒着你偷偷去了县医院。
医生说,是肺癌晚期,癌细胞已经扩散了,最多还能活半年到一年。
少安哥,你知道吗?当医生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并没有很害怕。我只是在想,这半年到一年的时间,我该怎么安排。
我首先想到的,就是不能告诉你。
因为我知道,如果你知道了,你一定会倾家荡产给我治病。砖窑厂刚还完债,手里的钱刚够周转,如果把钱都花在我身上,砖窑厂就保不住了,这个家也会垮掉。
少安哥,医生说得很清楚,我这个病,就算治也治不好。花再多钱,也只能多活几个月,而且这几个月还得在医院里受罪。
与其让全家人跟着我受罪,倾家荡产最后还是人财两空,不如让我一个人默默承受。至少这样,砖窑厂还在,这个家还能继续运转下去。
少安哥,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想:为什么?为什么秀莲要瞒着我?为什么不让我给她治病?
因为我爱你,少安哥。因为我爱这个家,爱咱们的孩子。
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,就让这个家垮掉。
少安哥,你还记得去年夏天,我跟你说想住新窑吗?
其实我不是真的想住新窑。
我是想给你留一个念想,给你留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
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,我也知道我走了之后,你一定会自责,会痛苦,会觉得亏欠了我。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,你可能会颓废,会放弃,甚至可能会做傻事。
所以我故意跟你说想住新窑,故意在你面前念叨,故意让你觉得我有个心愿没完成。
少安哥,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?
因为我希望我走了之后,你能有个目标,能有个事情做,能有个理由活下去。
我给你留了这个"遗憾",让你箍新窑。
箍新窑需要时间,需要精力,需要你打起精神来。在这个过程中,你会慢慢走出悲痛,会重新振作起来。等新窑箍好了,你的心也就活过来了。
少安哥,你现在一定很生气吧?生气我骗了你,生气我故意给你留"遗憾"。
可是少安哥,如果我不这么做,你会怎样?
你会不会日夜守着我的坟,会不会整天活在愧疚里,会不会把砖窑厂荒废掉?虎子和燕子还小,他们需要你。这个家需要你。砖窑厂需要你。
所以我用这个办法,逼着你振作起来。
少安哥,你还记得那天晚上,我咳血咳得厉害,你要带我去医院,我说不用吗?
那时候我就知道,我快不行了。可我还是推说是感冒,让你别担心。
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去了医院,医生肯定会查出癌症。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真相,就会倾家荡产给我治病。
我不能让你这么做。
少安哥,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你一定在想:如果当时我坚持带秀莲去医院,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,早点治疗?
不是的,少安哥。我去年春天就查出来了,那时候已经是晚期,已经来不及了。
这不是你的错,这是命。
少安哥,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,就是嫁给了你。
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润叶,我也知道,如果不是家里穷,你们早就成亲了。可是少安哥,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你。
这十几年,虽然苦,虽然累,可我过得很幸福。
你虽然不善言辞,可你对我好,对孩子们好,对公公好。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是个好丈夫,好父亲,好儿子。
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,就是嫁给你。
我这辈子做过最骄傲的事,就是跟你一起把砖窑厂办起来。
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,就是给你生了虎子和燕子。
少安哥,我要走了。可我的心会一直陪着你。
新窑箍好了,就让它成为我们家新生活的开始吧。
好好活着,别让我担心。
好好照顾虎子和燕子,他们是我留给你最珍贵的礼物。
如果有一天,你遇到了合适的人,不要犹豫,大胆去爱吧。我在天上,会祝福你们的。
少安哥,原谅我这辈子骗了你最后一次。
也原谅我,没能陪你走到最后。
等你老了,等孩子们都长大成家了,咱们在那边再见。
到那时候,你给我箍一口更大更亮堂的新窑,咱们再也不分开。
等我。
你的秀莲1985年腊月二十六
少安读完信,整个人都瘫软了。
他趴在地上,把信紧紧抱在胸口,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:"秀莲!你这个傻女人!你为什么要这样!为什么!"
原来,秀莲早就知道自己的病。
原来,秀莲故意瞒着他。
原来,秀莲说想住新窑,不是真的想住,而是为了给他留个念想。
原来,这一切都在秀莲的计划之中。
"秀莲……"少安的声音嘶哑得可怕,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……"
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:
秀莲去世后,他确实曾想过一死了之,觉得活着没意思。
可"给秀莲箍新窑"这个念头,让他坚持了下来。
箍新窑的这几个月,他重新振作,砖窑厂的生意也好转了,家里的日子也渐渐有了起色。
虎子虽然还在生他的气,可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整天哭了。
燕子也渐渐习惯了没有娘的日子。
原来,这一切都在秀莲的计划之中。
她用自己的"遗憾",救了他。
她用自己的"心愿",给了这个家新生的希望。
"秀莲……你这个傻女人……"少安抱着信,泣不成声,"你怎么能这么傻……"
润叶蹲在他身边,眼泪止不住地流:"少安哥,秀莲嫂子真的很爱你。她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你,为了这个家。"
"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……"少安的声音在颤抖,"可我宁愿她当时告诉我……就算倾家荡产,就算人财两空,至少……至少我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……"
"少安哥,秀莲嫂子不想让你这样做。"润叶说,"她说,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看着你和孩子们好好的。就算她不在了,这个家也能继续运转下去。这才是她想要的。"
少安慢慢抬起头,看着手里的信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秀莲从来没有怨过他,反而一直在为他考虑,为这个家考虑。
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所以精心安排了这一切——假信、真信、箍新窑……
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,就是为了让他能好好活下去。
"秀莲……"少安的声音很轻,却充满了痛苦,"我对不起你……我真的对不起你……"
虎子站在不远处,看着跪在地上的爹。
他听到了润叶姨和爹的对话,也明白了信里的内容。
原来,娘早就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原来,娘故意说想住新窑,是为了给爹留个念想。
原来,这一切都是娘安排好的。
虎子的眼泪"啪嗒啪嗒"往下掉。
他慢慢走过去,走到爹身边。
"爹……"他的声音很轻。
少安抬起头,看到儿子红肿的眼睛,心里一酸:"虎子……"
"爹,对不起……"虎子"扑通"一声跪下来,"我不该烧娘的信……我不该那样说你……我错了……"
少安伸出手,把儿子搂进怀里:"不,虎子,你没错。是爹的错,是爹对不起你娘……"
"不是的,爹。"虎子抱着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"娘……娘她早就知道自己快死了……她不怨你……她从来没怨过你……"
父子俩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孙玉厚拄着拐杖走过来,看着这一幕,老人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"秀莲啊……"老人喃喃自语,"你真是个好媳妇……好媳妇……"
燕子也从屋里跑出来,扑到爹怀里:"爹,你别哭了……虎子哥哥也别哭了……"
少安抱着两个孩子,看着手里的信,心里百感交集。
"虎子,燕子。"他哽咽着说,"咱们要好好活着,不能辜负你娘的心意。"
"嗯!"虎子用力点头,"爹,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。我要好好读书,好好照顾妹妹,让娘在天上放心。"
"好孩子……"少安摸着儿子的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润叶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,心里既难过又欣慰。
秀莲嫂子,你看到了吗?少安哥和孩子们和好了。你的计划成功了。
10月中旬,双水村秋高气爽。
孙家终于正式搬进了新窑。
少安把秀莲的遗像挂在新窑最显眼的地方,旁边摆着一束野菊花——那是秀莲生前最喜欢的花。
"秀莲,你看,新窑多亮堂。"他对着遗像说,声音温柔,"窗户大,通风好,冬天也不会冷了。咱们终于住新窑了。"
虎子和燕子也在遗像前磕头。
"娘,咱们住新窑了。"虎子说,"您放心吧,我会好好照顾爹和妹妹的。"
"娘,新窑可好了!"燕子奶声奶气地说,"我和哥哥都有自己的房间了!"
孙玉厚坐在炕沿上,看着宽敞明亮的新窑,眼眶湿润了:"秀莲啊,你这辈子没享着福,可你的心意,咱们都明白了。"
当晚,全家人围坐在新窑的炕上吃饭。这是搬进新窑后的第一顿饭,少安特意做了几个好菜。
"来,咱们敬秀莲一杯。"少安举起酒杯,对着遗像,"秀莲,今天咱们全家团圆了。你看着咱们,保佑咱们平平安安的。"
虎子也举起水杯:"娘,我和妹妹会听爹的话,好好读书的。"
燕子有样学样:"娘,我也要好好读书!"
孙玉厚抹了把眼泪:"秀莲啊,你就安心去吧,家里有我和少安呢。"
那一夜,新窑里灯火通明,笑声不断。
秀莲要是能看见,一定会很高兴。
搬进新窑后,少安重新振作起来。
他每天早出晚归,把砖窑厂管理得井井有条。生意越来越好,订单应接不暇。
有一天,他召集所有员工开会。
"从今天起,咱们砖窑厂有几条新规矩。"少安站在众人面前,语气郑重,"第一条,凡是员工家里有人生病,厂里出一半医药费。不管是大病小病,都不能耽误。"
员工们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嘀咕:"这得花多少钱啊?"
"第二条。"少安继续说,"员工的孩子上学,厂里每年资助五十块。家里确实困难的,可以多资助。"
金俊武皱眉:"少安,这样下去,厂里的利润就少了……"
"俊武哥。"少安打断他,从办公室里拿出秀莲的那封信,高高举起,"这是我媳妇秀莲留给我的信。她告诉我,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。"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:"我媳妇因为我不舍得花钱给她看病,最后病成癌症走了。我不想让这样的事再发生在咱们厂的任何一个人身上。"
员工们都沉默了。
少安把信放回办公室,走出来说:"钱可以再赚,人没了就真的没了。咱们砖窑厂不是血汗工厂,咱们是一家人。谁家有困难,大家一起帮。"
金俊武叹了口气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:"少安,你说得对。就按你说的办。"
员工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从那天起,双水村砖窑厂的名声越来越好,很多人都想来这里打工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到了1987年秋天。
这一年,双水村砖窑厂的生意更上一层楼,少安成了远近闻名的企业家。
虎子上了三年级,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。他变得懂事多了,放学后会主动帮爹干活,照顾妹妹。
燕子上了学前班,活泼可爱,是老师和同学们的开心果。
孙玉厚的身体也越来越好,每天在院子里侍弄花草,日子过得悠闲自在。
田润叶还是经常来看望他们。
有一天,她找到少安,犹豫了一下说:"少安哥,秀莲嫂子曾经跟我说过,如果你遇到合适的人,就大胆去爱,不要顾忌她……"
少安摇摇头,指着墙上的遗像:"润叶,秀莲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媳妇。她用她的方式爱了我一辈子,我也要用我的方式爱她一辈子。"
"可是孩子们需要妈妈……"
"他们有妈妈。"少安的眼神温柔,"她一直都在。"
润叶沉默了,她知道,劝也没用。少安这个人,认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"那好吧。"润叶说,"少安哥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"
"谢谢你,润叶。"少安真诚地说,"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帮我们家。秀莲在天上,也会感谢你的。"
润叶笑了笑,眼眶却红了。
深秋的傍晚,夕阳把整个双水村染成金色。
少安站在新窑前,看着远处的山梁。虎子和燕子在院子里玩耍,笑声清脆。孙玉厚坐在门口晒太阳,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。
这个家,终于有了生机。
少安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翻看了无数遍的信,纸张已经有些发黄,边角有些破损,可上面的每一个字,他都记在心里。
"秀莲。"他轻声说,"你看,咱们都好好的。虎子懂事了,燕子也长大了,爹的身体也好了。砖窑厂生意红火,员工们都说在这里干活舒心。"
他停顿了一下,笑了:"你给我出的这个难题,我解开了。你用你的方式救了我,我用我的方式,让这个家变得更好。"
远处的山梁上,夕阳把云彩染成金色,像是铺了一层金子。
少安仿佛看到,秀莲站在那里,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袄,对他微笑。
他也笑了,擦了擦眼角的泪。
"秀莲,你等我。"他说,"等我把孩子们拉扯大,等我把这个家安顿好,我就去找你。"
"到那时候,我给你箍一口更大更亮堂的新窑,咱们再也不分开。"
夕阳西下,新窑的红砖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。
虎子跑过来:"爹,润叶姨送来的月饼,可好吃了!"
燕子也跑过来:"爹爹,我要吃月饼!"
少安蹲下来,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:"好,咱们一起吃。"
孙玉厚在门口喊:"少安,润叶还带了酒来,说今晚要跟咱们一起过中秋!"
"好嘞!我这就来!"少安应了一声,抱着两个孩子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遗像。
秀莲的照片上,她笑得那么灿烂,那么温柔。
"秀莲,今晚中秋节,咱们一起过。"少安说。
然后,他抱着孩子们走进新窑。
屋里传来欢声笑语a股配资平台,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照亮了整个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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